完美无暇(四)——柳满坡

第二百三十三章:那些过去

谷瓷奇怪,这里算是郊区,这位夫人怎么会想到要在这里找咖啡厅?不过他还是非常好心的指明说大概坐车去到稍远一点的街区会看到。

妇人点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谷瓷微笑。

谷瓷莫名,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粘了东西。

“请问你是谷瓷吗?”妇人忽然道。

“啊?”被点到名的人惊讶,马上承认道,“我是谷瓷。”

妇人说,“冒昧的想问现在你有没有时间呢?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谷瓷茫然……

米兰市中心的某家咖啡馆内,谷瓷不太搞得清楚此刻状况的和在Komo外遇见的美丽妇人面对面坐着。

妇人喝了口咖啡,遗憾的摇摇头,“说是手工研磨的,但还是添加了人工的奶精,水也不够温度,比不上我们那里的好。”

谷瓷道,“这里已经算是很高级的咖啡厅了,夫人不满意吗?那要不要换一家?”虽然是陌生人,但谷瓷本来就自来熟,就算暂时不明白对方请他喝咖啡的目的,只是坐都坐下来,他倒不怎么拘谨了。

“没关系,是我人老了很多东西都吃不惯喝不惯了。”妇人笑道。

“哈哈,其实我也喝不惯咖啡,刚到国外的时候就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而且夫人一点也不老哟,您很漂亮呢,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谷瓷可以叫我杜娜就好。”妇人,也就是杜娜听了呵呵笑道,“谷瓷是中国人吗?来米兰读书?”

别人随意的打听,谷瓷就把自己的情况滔滔不绝的告知了。

“在IED上课吗?真厉害呢。”

面对赞赏,谷瓷不好意思的摇头晃脑,“还好啦,我还在努力的摸索中,希望以后可是设计出优秀的珠宝来。”

杜娜被那亮闪闪的眼神所感染,“珠宝吗?原来如此……”

“嗯?”谷瓷没听清她的话。

杜娜换了话题,“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吧,离开家人,背井离乡……”

谷瓷因为杜娜话语里温柔的关心之意觉得有点鼻酸,但还是笑道,“嗯……有时候会很想家,只是这里也有我放不下的东西,等我有一天完成梦想,我想我会回去的。”

杜娜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不到二十岁的孩子独自生活的苦是可想而知的,然而这瞳仁里充满的始终是阳光正面的力量,好像那些现实的阴翳半点没有沾染到一样。

杜娜有些没有想到。

而谷瓷越说越觉得眼前这位妇人有说不出的眼熟,忽的瞄到厅内一角的某片珠帘时,谷瓷脑海中闪过某个片段,恍惚着记起了什么。

杜娜就见眼前少年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转开的目光再转回时眼里已经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

杜娜叹了口气,放下了杯子。

“你见过我吗?”

谷瓷方才的悠然自得已经没了踪影,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睁大,然后迟疑着点点头。“在……策马特。”

那时候谷瓷正从班霍夫街走过,就在某家店里见到了眼前的杜娜,还有那个人……

“策马特?是……以桥带你去的?”

谷瓷忙摇头,“我和同学去玩的。”而且那时候……他们两个只是刚认识吧。

杜娜点点头,将谷瓷那紧张的摸样收入眼底,“我这次来以桥不知道,我也不是来替他说些什么的,只是单纯的想看看你。”

谷瓷更加疑惑了,“看……看我?”

杜娜笑笑,“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是以莱的母亲,也可以算是以桥的母亲吧,虽然他并不是我亲生的。”

“叮”的一声脆响,谷瓷一时不查碰掉了桌上的小瓷勺,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却恍若未觉的直愣愣的看着杜娜。

杜娜叫来服务生给谷瓷换了一把,又拿起餐巾小心的抹去他面前的咖啡渍。

“说起来以桥跟着我的时间比以莱久多了,以莱还不够懂事,而以桥却太过懂事,他们两个人就是我余生最放不下的。”

“为什么……”要和他说呢……

谷瓷还是没回过神来。

杜娜道,“对不起谷瓷,我知道我这样吓到你了,只是他们两人现在都过得不太好,作为母亲,我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谷瓷低下头,以莱的情况谷瓷知道,谷瓷心里也觉得有些歉疚,可是他的确是无能为力,而另外一个……他也不好吗?

“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也没有权利改变你的想法,只是我的想法,还有他们的想法,谷瓷你愿意听一听吗?”

谷瓷很想摇头,可是杜娜温柔的话语里像是充满了不可违逆的魄力一般,让谷瓷没办法拒绝。

见谷瓷不语,杜娜缓缓道,“Lotus是由以莱的祖父在四十多年前开创的,而以桥和以莱出身的时候,这个家族就已经富可敌国了。他们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我知道,至少,以桥是不快乐的。”

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左家三兄弟的父亲——左屹川,Frederic,中法美西班牙多国混血,这个男人就是将整个Lotus带上国际一线品牌的珠宝大亨。

多金、俊美、有头脑,又有商业手腕。Frederic几乎具备了一切男人羡慕的条件,而这些除了老天的厚爱之外,还有他自己耗尽心血的拼搏和努力。这样的男人生命里最看重的绝对是事业,至于源源不绝趋之若鹜的女人,也许是看的太多了,又或者是无暇再在这上面去花心思,Frederic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所谓的爱情,尽管他有两任妻子和数也数不清的情妇。

她们就像他建起的王国中处处装点的鲜花,没有稍稍空虚了些,但不影响生活,有了显得更加热闹而已。上流社会嘛,谁没有多几个“亲昵朋友”呢,只是Frederic在这上面特别随兴而已。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看着顺眼的,吸引他也被他吸引的,马上就能一拍即合。

都说和Frederic在一起轻松也痛苦。轻松的是,你可以选择留下,这里没有一个女人会和你争风吃醋,你甚至不需要躲躲藏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出席任何场合,在一起吃饭,住一幢房子。但却也痛苦,如果在你付出感情的情况下。

第二百三十四章:左家的生活

杜娜和那些女人原来没有什么不同的,和Frederic相识,受他照顾,然后成为他的情人。Frederic在物质上对于自己的女人是绝对的有求必应,不过也要在安稳度日、不妄想向他寻求更多没可能的感情的前提下。

能够好好的留在他身边的,必定都是足够聪明的,那些人不会奢望太多,因为相比于虚幻的感情,这份锦衣玉食的情妇地位也许更来得真实一点,杜娜当然也是这么想的。要问她是不是爱Frederic,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一开始总是爱的,但是爱这种东西有时候其实最不值钱,你怎么可以保证互相相爱的那份感情就不会变质呢?

一个两个人跳进这个坑里,你会觉得她很傻,如果一群一群的往坑里跳,那这坑必定有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好。只看你怎么想了。

Frederic的两次婚姻全部都是商业联姻,当然,对方也是要他看得上的,至少到达喜欢的级别了,反正结不结婚对于Frederic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第一任的女方背景是在美国金融业呼风唤雨的安杰.坎亚家族,坎亚家族的大小姐,也就左以非和左以桥的母亲,在长子十二岁,次子六岁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

而那时精明老道的Frederic为了避免抢夺家产的情况发生,早早的就对自己的财产分配做了详细的规划,他并不是很喜欢孩子,情妇如果有了孩子大部分得到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下场,所以也不会有人拿这个来向她邀宠。至于杜娜,完全是因为当时她的身体原因不能流产,Frederic也还喜欢她,所以才有了左以莱的出生。

而正室生了个两个儿子,情妇一个儿子已经足够完成Frederic人生该有的步骤了,他把他所有的股份和资产都请律师做了公证,等他百年离世之后平分给他的三个儿子。而他那些情妇们只要她们老实待着就可以每月得到一笔足够她们挥霍的金额,继续风风光光的养老到死,但是如果你做什么小动作,那你只有什么都得不到了。

既然Frederic把事情做得如此像买卖一般,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些情妇也不是傻瓜,不需要惺惺作态给谁看。那两个孩子有的是钱来养,根本不需要她们去接手。所以在坎亚夫人去世之后,左家大少二少就是由佣人来照顾的,一直到杜娜把左以桥带到身边为止。

左以桥从八岁跟着杜娜到十五岁后才独自去美国念书。然后隔年杜娜就和另一个男人离开了左家。

面对谷瓷的震惊,杜娜显得非常的淡然,只是她的眼中依稀泛出点点波澜。

“都说孩子就像一张白纸,而环境是色彩,是缤纷还是污秽都会在潜移默化里日复一如的显现。”

尽管那位父亲几乎千百年难见一回,但是他的孩子们却每日每夜都生活在由他所构筑的世界里。当杜娜意识到他们的世界观感情观都已经被渐渐同化时,她这才恍然。自问她这么多年究竟在做什么?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已经被现实扭曲,败在虚荣和名利之下,难道她的孩子也要如此吗?

左家的孩子甚至连什么是对的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哪怕别人和他们不同,但是不过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人生罢了,存在必有道理,这世界上本来就是强者说了算,当然也包括感情。

杜娜这么说,谷瓷忽然想到那时他在巴黎梅米夫人的生日宴上以莱的话。

(“规则是人定的,而感情也就那几个人的事,只要那几个人愿意就好啦,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会干涉其他人的交往方式。”)

当时左以莱的表情是那么理所当然,在他的思维里,每个人的感情观和价值观和别人是完全无关的,谁也没有权利和资格改变另一个人,他更加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

“那夫人您……”谷瓷踟蹰了许久还没有好意思问出口。杜娜自己道,“你没有听错,我和另一个人男人离开了。”

在一个笼子里关了十几年,杜娜发现她都要忘记天空是什么样子的了。当见到以桥以莱的样子,杜娜知道自己必须改变。而这时出现了一个愿意带他离开的男人。对方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背景,甚至只是某家公司的部门经理,只是杜娜太渴望平凡人的生活了,这样的一个机会她不愿意放弃。

当时的她也很犹豫应不应该让以莱和她一起离开,虽说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要正常,但是却也更残酷。以莱才只有十二岁,他能适应吗?

后来杜娜做了决定,她想暂时离开,等到安顿下来之后再把儿子接走。她不想用Frederic的钱,那样她永远没办法摆脱这段生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以莱解释,于是,她一个人悄悄的走了。

只是杜娜的日子过得没有想象中的顺利,那个男人的公司经营不善,他自己也郁郁不得志,虽然他对杜娜很温柔,但是两年后就因为过度操劳而患上了肝癌去世了。之后杜娜就一个人,又是经过一番困苦才好不容易维持住生活,并慢慢好转的终于可以回来接以莱的时候,在以莱的眼里,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抛弃者,甚至背叛者。

“我不后悔我这样做了。可是我后悔,我选错了时间。所以以莱怨我也是应该的。”杜娜望着一片的车水马龙,温婉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竟显出一丝沧桑来。

她回过头顺了顺头发,对谷瓷露出一个清雅的笑容来。

“真是又啰嗦了,说着说着就说岔了,我应该多说说以桥的。”

不等谷瓷反应,杜娜又径自道。

“以桥从小就聪明,超乎年龄的稳重懂事,但是有时候他心里怎么想的,连我都看不透。他很喜欢珠宝,这一点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但是他又不同。他更纯粹,没有功利心。”

第二百三十五章:活于现实,败于现实

“我知道Frederic的心里其实认定以桥就是那个最适合掌管Lotus的人,但是就在Frederic离世之前,以桥却拒绝了这个决定。”

那时左以桥刚进佛罗伦萨珠宝学院学习珠宝,左屹川却因为心脏病猝死于公司途中。他的遗嘱里并没有明确表达希望哪个儿子来接手Lotus,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谁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但是最后掌管Lotus的却是左以非。

左以非当初在美国学校学习的是法律,他同样也具备了非常优秀的商业才能,那时他在美国当地已经拥有了好几家属于自己的金牌律师行,并将它发展到了名声显赫的程度。却暂时放下了那里的一切,回国看护起家族企业来,为的只是左以桥的一句话,“我对从商没有兴趣,但是我不想看着Lotus倒闭。”

“不过以桥最后还是回去了,放下了他最珍爱的珠宝,谷瓷,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杜娜说。

被视作生命一样的理想妥协在无奈的现实之中,谁都不是神,得到一样有价值的东西,必须要拿另一样来交换,这世界有时候异样的残酷,有时候却又公平的很。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策马特下着很大很大的雨,他就这样站在房子外面跟我说,他决定要封笔了。”

杜娜看着谷瓷发红的眼眶,轻道,“我问他值不值得?想知道他怎么回答么?”

谷瓷僵硬的点点头。

“他说值得。因为珠宝不会就此从他生命里消失,但是Lotus一旦被放弃的话,就再也不存在了。”

Lotus对于左以桥是珠宝的起步点,也许他对左屹川没有很深的感情,但是Lotus于他却早远大于这个品牌存在的意义。

谷瓷看着杯中涤荡的咖啡久久都未回过神来。

那个人是左以桥,是看着那么强大的左以桥,他帮助谷瓷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带他离开困顿的牢笼,去追求理想,给他勇气。那个曾经鼓励他对他说要活的自在活的幸福的人,自己却因为现实而放弃了最开始的坚持,他一直在牢笼里,从没有离开过……

谷瓷想起他见到过的那些左以桥以前的设计,那里面的感情,几乎包含了左以桥的灵魂和生命。做出这样决定时的那个他,该有多么痛苦呢?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必须去背负的责任,他们活于现实,却也败于现实。

“以桥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他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那是因为他没有真的用心,一旦被他放进眼里放进心里的人事,他比谁都一根筋。而这里面是半点容不得杂质的。”

谷瓷心情复杂的低下头。那他肯定不是被左以桥放进心里的那个人,所以才会不在乎,也无所谓。此时手却被杜娜轻轻的握住。

“人有时候彼此伤害就是因为不够了解对方,又因为被感情所影响而看不透许多东西。所以以桥错了,他让你伤心了,我代他向你道歉。”杜娜阻止了谷瓷要说的话,“不,你应该接受,至于之后你对于以桥的想法是不是有改变我干涉不了,只是这句抱歉作为我的立场我很想对你说。另外,还有一句感谢,谢谢你的出现,谷瓷。”

谷瓷茫然又震惊,杜娜所透露的信息让谷瓷本来就不怎么用来思考感情的脑子已经有些超负荷的运转了。他惊异于左以桥和左以莱生活的过往,又迷惑于杜娜的意思。只是无论怎么样,说到底谷瓷还是那句话。

“我和他已经……”已经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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