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银河(第四部 完结篇)————木呗


唯心银河(第四部 完结篇) BY: 木呗

0.

  在帝都军校上学时,艾尔亚曾无意中创下一次击落十七驾敌艇的纪录,远超军校六驾的正式最高纪录,但他也同时创下一学期被击坠四十多次的"最高纪录"。任课的马克林教官铁面无私,给了爱徒艾尔亚D这个刚及格的最低分。

  艾尔亚依稀记得马克林当时的话,"做战不全在舍弃自身扩大杀伤......战争是为战后的幸福......每个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等着,就象你家中有人等着一样......"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大声回答的,"谢谢教官给学生D这个及格分。家里等着的人,该乐于见学生带回毕业证书吧。"

  现在......他的家乡米法斯......有等着他的人,他一直在等的人......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1.

  铁夫格的面孔却突然远退,艾尔亚竭力挽留,只被一股或说几股蛮力,硬生生和那张面孔分开。

  "艾尔亚!你给我清醒些!"有人劈头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眼冒金星中,艾尔亚才发现,韦利斯和达维一边一个,箍住他的胳膊,凯勒手里捧着一个人头,养父铁夫格
维尔德曼子爵的人头。只有头,没有身躯。

  周围,固然凯勒、韦利斯和达维面色不善,其他人也都脸色骇然,一些胆小的,甚至不敢直视过来。一个幼年学员兵不小心和艾尔亚碰上视线,吓得踉跄后退,一跤跌坐在地。

  艾尔亚怔一怔,定定注视一下养父的人头,"我、我刚才......抱歉......"艾尔亚突转首,对那个尚带孩子气的学员兵亲切一笑,"抱歉,我刚才失态了。这个人头,是家父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

  听到艾尔亚过分正常的语气,在场又有几人脸色灰白,两腿打晃,跌得撞翻椅子,当中不乏已成年的男子。

  韦利斯扳过艾尔亚正继续环顾大家做抱歉微笑的脑袋,"艾尔亚,哭出来吧!象维克多一样,哭出来!"

  "已经解释过刚才是失态了。"艾尔亚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为什么要哭呢?对已经发生的事吗?任性地在人前露出脆弱一面,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不会满意的。"

  "艾尔亚!"达维甩手又给艾尔亚一记耳光,"不管你中了什么邪,现在马上给我哭出来!"

  "达维殿下......"艾尔亚被打得脸颊生痛,两耳轰鸣,反省一下,醒悟地抬头,"抱歉,下官忘了公务。"他抬头面对凯勒,"凯勒殿下,请把维尔德曼子爵阁下和其他两位的人头交给下官处理吧,下官会为其安排和乎礼仪的星葬。"

  "艾尔亚......?"韦利斯和达维同时无言。

  凯勒接过旁边副官递来的一个新的生物盒,把铁夫格
维尔德曼的头颅放进去,这才缓缓抬头,眼光幽暗,"艾尔亚,卿......还是先下去休息吧。"

  不远处,忽响起个不太高却铿锵入耳的朗朗男声,"铁夫格子爵身首异处,如果分开安葬,天上的灵魂也许会困扰吧?"

  "是......?"艾尔亚转向声源,在一群褐金相间的帝军军服中,竟看到个年轻男子身着白蓝相间上校军服,欧比良军的军服。

  男子的肤色是充满阳光气的古铜色,发色是拉丁裔的黑褐,身量却比普通拉丁裔高得多,眸色也浅得接近透明玻璃,属于北欧型。不过经过千百年种族大融合,人类的遗传基因早就不象以前那样在各亚支间界限分明。陌生男子身上的基因组合也非罕见。

  孤零零伫立敌军中,男子却毫不拘谨,轮廓清晰甚至可说纤细的面貌,自然流露镇静优雅之态。碰到艾尔亚的视线,他恰到好处地欠欠身,有礼洗练,让白蓝相间的军服在气势上,轻易和周围重重叠叠的褐金军服构成各占一方的平衡。

  艾尔亚条件反射地向对方回个军礼,按初次见面常用的标准程式客气询问,"请问是......?"不禁感谢这些社交标准程式--她们是最完美的屏蔽,帮人遮住一切,遮住纷乱如麻,也遮住不残一丝的空洞。

  凯勒的叹气声又传来,"艾尔亚,别管这些事了,下去休息吧。"

  那位欧比良军年轻上校却似不想让艾尔亚离开,已抢过话自我介绍,"艾尔亚公子,我是列奥
金山上校,曾颇受令尊铁夫格子爵的照顾。"

  列奥没称铁夫格
维尔德曼为阁下,而且是直呼其名而非姓,想来有一定的贵族家世,并和铁夫格相熟。他和在艾尔亚炮火下战死的金山伯爵相同的家族姓氏,也间接支持这点--在这个无法聚焦思路的时刻,艾尔亚脑中竟无厘头跳出这些琐事。

  ......只要有这么多事占满脑袋,需要有这么多事占满脑袋,幸好有这么多事占满脑袋呢......艾尔亚心满意足地一笑。

  达维抓着他的手猛收紧,"艾尔亚!别这样笑!"

  艾尔亚一激灵,转过视线。达维正担心地注视他,嘴角紧绷。

  艾尔亚错开和达维的视线,掉开头,却无意中看到,四周连渤海和安德烈这些平时颇镇定的将军们,在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珠竟也飞快闪开。

  艾尔亚发现,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抓得到的动作,只剩继续执行基本社交程序和列奥交谈,"金山上校,抱歉,我刚才走神了,请直接叫我艾尔亚吧。"

  ......让他抓住更多的程序吧!还有什么其他事可塞进大脑?需要塞得更多!把那个不需它运作的东西全都占满......

  韦利斯的手突伸来,扳开艾尔亚的头,"别这么死气沉沉瞪着别人,活人都能被你瞪死了。"

  听到韦利斯对艾尔亚的提醒,列奥全不在意,"不必客气,被看着总比被忽视好。"

  凯勒若有所思打量列奥,没马上问话,却先回眸,沉声吩咐,"艾尔亚,卿累了,退下休息,让其他人来接待这位金山上校吧。"

  "......被看着,总比被忽视好......"艾尔亚不能自已,低声重复列奥的话......甚至连被忽视,都再不能......

  韦利斯仿佛也被列奥随口说出的民谚触动,看看身前一直神情恍惚的艾尔亚,低声问,"说得倒轻巧,可如分不清,是被看着还是被忽视呢?"

  列奥已走近艾尔亚,按照偏远地方乡绅常见的热络风格搭起话,"艾尔亚公子,我受铁夫格子爵所命,现任贵家族旗舰燕之魂的舰长。"

  "啊,是吗。"艾尔亚高兴地迎上列奥,借机挣开韦利斯和达维卡在他肩头的手。

  ......请别管他,让他继续去找可以占据大脑的事吧......

  达维探探手,要留住艾尔亚,却在韦利斯的忧郁注视下,伸出的手放下去,在身侧攥成拳头。

  艾尔亚卖力回忆,滔滔不绝,"原来金山上校是燕之魂的舰长......?抱歉,我们以前见过吗......?按欧比良军的习惯,没够格的世家子弟背景,得不到上校军衔。按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习惯,没够格的能力、资历,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旗舰舰长。同时符合这两点的人,我自认都略有所知,但对你却怎么......?"

  韦利斯不放心地叫住艾尔亚,"艾尔亚,你现在不是盘问人的最佳状态吧?"

  "这些小事早点澄清也好。"列奥又抢过来,打断韦利斯提示艾尔亚离开的话题,并毫不回避艾尔亚盯去的亢奋视线,"掩护伊利山大公子撤离川上左渡当中,燕之魂的上任舰长阵亡。铁夫格子爵整理残部时,手里有张上校委任状,我恰巧在旁,子爵就填了我的名字。"

  列奥看来不是个怯懦的人,他那自律又富有人情味的谈吐,让艾尔亚仿佛似曾相识。

2.

  ......甩开它们,甩开让人回忆往事的一切,让更多的事占满大脑!

  "是这样?"艾尔亚的嘴巴开始喋喋不休,"金山上校,欧比良军中不都对伊利山大殿下使用‘殿下'的敬称吗?何况现在应称‘陛下'吧?你身为欧比良军上校,怎却只用‘公子'一词?当然,在帝军这,不贸然称主君为‘陛下',也可说是权宜之策。但从你的口气,也似对伊利山大殿下缺乏跟主君应有的敬意。难道说......?"

  艾尔亚刚说一半,就被韦利斯打断, "艾尔亚,你失态了!我送你回去一个人安静一下。"

  --一个人?一个人?!不!

  艾尔亚惊恐地避开韦利斯,飞快解释,"抱歉,不是故意的。下官不该在凯勒殿下的指挥室谈论是否该称呼伊利山大殿下为‘公子'或‘陛下'的事。"

  韦利斯拧眉,"你明知我不是指这个!"

  列奥悠闲插进话,"艾尔亚公子,韦利斯公爵大概是不满,在凯勒殿下的指挥室,公子居然一直称呼伊利山大公子为‘殿下'。"

  韦利斯终于开始认真审视列奥,"金山上校,过一会,我会和你好好谈谈。但现在,别再故意搅局,阻挡艾尔亚回去休息。"

  艾尔亚仍专注地回应列奥,"称呼‘殿下'又怎样,这不是已故欧比良侯爵的意思吗?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一向严格执行侯爵的任何命令,作为他的部属,我当然也要如此。"

  "艾尔亚!你现在状况不好,在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

  艾尔亚躲开韦利斯再次伸来的手,"韦利斯阁下,下官对金山上校的疑问是有根据的。维尔德曼子爵阁下对欧比良家绝对忠诚,或许会在当家主选择下任继承人时提出建议,但肯定不会质疑已确立身份的新任当家主。金山上校是子爵阁下的部属,却对欧比良家新任当家主失敬,这只怕大有蹊跷。伊利山大殿下又怎会派这样的人担当来帝军的使者?"

  艾尔亚过分理智冷静的推理声越来越响亮,大厅里的气氛却也在他过高的自言自语中越来越阴寒森冷。不过,也有少数几个不被外界气氛左右的男子,开始被艾尔亚带得把怀疑的目光集中向列奥。渤海甚至凑过来,和执著凝视艾尔亚背影的达维小声说,"艾尔亚分析得也有道理。"

  达维没答渤海。不过渤海的悄悄话,向来嗓门大得连躲进坟墓睡觉的人也能吵醒。厅里众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见厅里簇拥在凯勒周围的几人都开始严冷看来,列奥毫无其他人在这种被质疑情况下的手足无措,只开始侃侃补充自身来历,"伊利山大公子备下三颗人头,作为‘媾和诚意'送给凯勒殿下,却找不到有足够胆量和担当的使者。我自幼一直颇受铁夫格子爵照顾,所以自告奋勇护送他的人头,也算延迟最后告别的一刻......"

  谈到死者,列奥摘下军帽,停顿一下,才接着道,"......一路行来,天天看着子爵的头颅,虽知那个喉咙已经没有连接胸腔,无法震动空气,可还是似乎每每听到子爵的熟悉笑声。截断那笑声的人,又怎佩作欧比良家的主君?称呼他一声‘公子',也只是看在他的母亲和妹妹还不算替欧比良家失了身份。"

  "天天看着子爵的头颅......似乎每每听到子爵的熟悉笑声......"艾尔亚忽然开始嫉妒列奥,根本没注意后面又讲了什么。

  凯勒不悦的声音传来,"金山上校,卿暂且退下。"

  韦利斯和达维也回过神,"不错,这个谈话不适合现在的艾尔亚。""金山上校,你给我马上闭嘴!"

  对着凯勒和众人的威严喝令,列奥完全不当回事,"艾尔亚公子的反应,在维尔德曼家倒很正常呢。当年铁夫格子爵在接到至亲兄长、跟公子同名的前艾尔亚先生死讯时,也只点点头就继续回去处理公务。刚巧那位艾尔亚先生又把所有财产都传给铁夫格子爵,搞得当时满城风雨,怀疑子爵是杀死兄长的凶手。要不是子爵颇受老欧比良侯爵器重,只凭他不知是冷血还是从容的反应,也许会被送交法庭起诉。"

  艾尔亚脸色一白,"这些往事,你怎知道?"

  "我恰巧在场,当时虽只十岁,却留下深刻印象。子爵辨认兄长尸体时的表情,和公子刚才捧着子爵头颅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艾尔亚微微摇晃--父亲大人他,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辨认那个也叫艾尔亚的男子的尸体,用着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

  旁边猛然两声大吼,"金山上校!""够了!"韦利斯和达维齐齐闪在艾尔亚身前,挡住他和列奥一直对视的目光。关于艾尔亚受养父命令杀死生父的事,两人已从凯勒处知晓。

  凯勒也逼视列奥,出语仍缓慢,却已隐藏风雷,"金山上校,我不希望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卿可以下去了!"

  列奥却仿佛神经迟钝,对周围的低气压波动毫无反应,还从兜里抽出一封信,稳步上前,郑重递交凯勒,"此行除替伊利山大公子带来三个人头,还受到铁夫格子爵托付,带来他的遗嘱和艾尔亚公子的出生证明。"

  "维尔德曼子爵关于艾尔亚的托付?"凯勒眼波微动,沉默一刻,没再急着驱退列奥,接过信展开。

  本要执行凯勒命令带下列奥的侍从,见了凯勒的反应,又犹豫着不知是否退下。

  铁夫格的遗嘱看来只寥寥数语。

  凯勒一眼瞟完,就去翻附属的出生证,随后望向列奥,沉稳清晰而公事公办的口气中,还是透露出一分诧异,"艾尔亚是......维尔德曼子爵的兄长和--金山伯爵家第三女的......私生子?"

3.

  "是啊,刚听说那会,我也大吃一惊。"列奥感慨时,脸容上过分复杂难言的表情,却似远超普通意义上的"大吃一惊","前位艾尔亚先生触怒欧比良侯爵,受到追捕。金山伯爵三小姐,也就是艾尔亚的生母,替他们父子引开追兵,途中车祸而死。艾尔亚先生不忍睹子思人,竟把儿子送进养育院,自己也从此断绝与所有亲朋旧友的关系。"

  艾尔亚震撼地听着列奥讲述这些他从未知晓的往事,"你怎会......这么清楚?"

  "这些是令尊托付我带来人头时,让我同时对公子转达的。"列奥收起感慨,透明缺乏质感的眼中,首次升起一片没有表情的寒度,"......同时我私人也很想告知公子,原来公子在帝军立下的首记大功,就是亲手杀死了血亲舅父。"

  "......亲手杀死......"艾尔亚眼前发黑。

  "别听这家伙乱讲,你当时并不知情。"达维过来扶住艾尔亚摇摇欲坠的身体。

  艾尔亚凄苦看着达维,"......我们当时......甚至还在杀死金山伯爵后......"

  --彻夜纵欲狂欢。

  "艾尔亚,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达维恨恨甩头,正好瞧见持枪迟疑不决围在列奥旁边的侍从,一股怨火立刻找个口子喷发出来,"你们几个笨蛋还等什么?快把这人带走!"

  "金山上校!"凯勒也捏紧艾尔亚的出生证明,"这就是维尔德曼子爵关于艾尔亚的托付?很好,卿现在可以下去了。"凯勒注视艾尔亚,"艾尔亚,战场上生死一瞬,我永远感谢卿帮我活着带回达维堂弟。"

  列奥看着过来要押他离开的侍从,从容一笑,笔直站住,侍从一时竟被他的气势慑住,不敢用力动他。列奥继续陈述,"凯勒殿下,刚才那是我个人对艾尔亚公子随便聊聊。铁夫格子爵是让我转达,艾尔亚虽是不受法律承认的私生子,但母系金山伯爵是世袭候鸟贵族,和维尔德曼家门当户对。子爵特此申请赦令,把维尔德曼家的爵位、财产和领地都传给他。至于子爵的财产和领地......只有几艘船舰,再加上欧比良家分封的一颗偏僻农业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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